第8章8
林亦呈从原来的学校退学，是在第三年春天。
他没有提前告诉家里。
父亲收到退学通知时，正在修客厅那只旧钟。他放下螺丝刀，只问了两句话。
“手续还能撤回吗？”
“不能。”
“二十万呢？”
“退不了多少。”
父亲点点头，重新低头装齿轮。
接下来整整一个月，他没有和林亦呈说过一句话。
母亲照常做饭，却只在桌上摆两副碗筷。
林亦呈第一次站在没有自己位置的餐桌旁。
第三天，他搬出了家，在一家设备维修厂找了份学徒工作。工资只有两千六，比父亲替他规划的未来差得很远。
可那是他第一次自己选路。
三个月后，我收到他的邮件。
“姐，我以前一直以为，爸妈对我好，对你严格，是因为我们不一样。”
“后来爸也开始不看我，我才知道，他只能接受听话的孩子。”
“我拿过你的钱，也用过你让出来的机会。就算那些东西不是我开口要的，我也不能说自己无辜。”
“我不会劝你回来。爸妈养老，以后按法律和能力分担，不会全部推给你。”
“你不用教我怎么活。我自己的选择，自己负责。”
我看完邮件，没有立即回复。
林亦呈现在明白了，不代表过去就能一笔勾销。
可我也第一次不再只把他看成被偏爱的弟弟。
他同样走在父亲规定的路上，只是那条路宽一些，得到的东西也多一些。
一周后，我回了他一句。
“设备维修先学安全规范，别跳步骤。”
他很快回复。
“知道了，林工。”
那一年，我的小组来了一名实习生。
她第一次独立处理数据时漏掉了两组异常值，导致整份报告需要重做。
她站在我办公室门口，脸色发白。
“林工，对不起。我今晚重做，明天一定交。”
过去的我会接过她的报告，替她熬夜补完。
那样最省时间，也不会让任何人失望。
可我没有伸手。
“原始数据在服务器里，你先找出遗漏原因，再排一个能完成的时间。”
她愣了愣。
“您不帮我改吗？”
“这是你的工作。”
她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我几乎立刻想改口，却还是将报告放回她面前。
“需要核验时可以找我，但不能由我替你完成。”
她抱着报告走了。
第二天下午，她带着重新整理的数据回来，连误差来源也一并标了出来。
“林工，后天能完成。”
“好。”
她没有因为我拒绝代劳就恨我，也没有因为犯错就失去参与项目的资格。
我终于发现，承担责任并不是把所有人的事情揽到自己身上。
林亦呈也一样。
他的人生由他自己负责。
父母的生活，也不该只等着我去填补。
我可以关心他们。
但我不再替任何人活。